凌晨收到我妈的消息,姥姥在三点多走了。
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生离死别。其实比我想的要平静许多,也没有流眼泪。甚至不如此前某些夜里,对她终有一日会永远离开我的恐惧。
这一切是真的吗?在两千多公里外的家乡,在那个白茫茫雾蒙蒙的、我辗转反侧睡不着觉的寻常夜里,我失去了最爱我的亲人。
早八要上体育,早十有大物小测。一切都是既定好的安排,我没有办法翘掉任何一节来悲伤。中午躺在寝室的窄床上,身体虚弱得像是要融化掉。
我终是没机会再见她最后一面。
小时候爸妈在城里打工,姥姥姥爷在小县城把我从小带大。那时的记忆只剩碎片,但是老人总是会念叨我儿时的故事。什么打翻家里油瓶,什么掐死家里养的鸡,亦或是偷偷打游戏被发现。我总不愿意听她絮叨,可是再也没机会听了。
我再也吃不到她做的饭菜了。年轻时她在农场的食堂干活,传说村里婚席都要请她掌勺。即使年纪大了老眼昏花,也能把土豆丝切得根根均匀而分明。
她吃了一辈子的苦。把我妈养大又把我养大,终于可以颐养天年的时候却得了癌症。她为什么一定要那么逞强,那么怕麻烦,一定要等到肺部积液喘不动气的时候才去医院呢?
除了姥姥我再也没见过那么坚韧的女人。她老病缠身,但却忙里忙外;她没有文化,但却洞明事理;她用双手支撑起一个家。
手机里一张姥姥的照片也没有。想起高中还是什么时候,姥姥想让我多出门走走,不要总是宅在屋里。倘若当时多陪陪她,拍几张照片该多好。
我是她的骄傲吗?一路考学倒也顺遂,亲朋邻里无不称赞。希望在她眼里我的前途一片光明,让她安心一些吧。上大学之后和家里联系少了,我也从不和他们说我天天翘课抄作业,在他们眼里我依然是那个听话懂事的好孩子。
她还没来过杭州呢。还没见过美丽的紫金港。可她再也没机会见了。
在尚能活动的最后半年,姥姥熬着时间又舍不得时间。她是极讨厌刷视频的,因为我姥爷就总是因为看手机而忘记做家务。可是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也开始看。有时她会让我给她念手机上别人给她转发的早安祝福,很重复的话术,但是她百看不厌。
暑假刚回家的时候,她尚且还能自己走路。几周癌细胞就压迫脊髓,从需要人搀扶到彻底瘫痪了。这个时候开始化疗,还没做完一半疗程,又检查出肠梗阻。沟槽的肿瘤医院病房里没有胃管,连夜送进icu。那天凌晨四点,全家在病房外痛哭流涕。好在还是出来了,毕竟也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。大医院便不再收留了,转到一家私人医院,靠打营养液和止痛药维持生命。
开学之后,给家里打电话。我妈说姥姥不想说话,也就作罢了;过了几天,姥姥就昏迷不醒,醒来也是说胡话了。我看见视频里她似是祈祷似是挣扎的呢喃,嘴一张一合。我的鼻尖又一阵酸楚。
零上十四度,我的心里下了一场雪。